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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零碎證言》 Ch06 街角的殘影

《零碎證言》 Ch06 街角的殘影

清晨五點的碼頭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死魚與重油混合的土腥味。

我從汙水道那扇生鏽的鐵柵欄後鑽出時,冰冷的雨水正好打在我的眉心。那種冷並非來自體表,而是像是某種尖銳的金屬利器,直接刺穿了皮膚,扎進我那還殘留著藥物熱度的大腦。

我大口吸吮著潮濕的空氣,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傳來一陣火燒般的乾澀。我回頭看向那個通風口——那是這段噩夢最初的邊界,也是我與那個名為「林子謙」的社會身份徹底決裂的墓穴。在那裡,我埋葬了對曉微的信任,也撞碎了葉醫師的偽裝,但我帶走了子豪的最後遺產。

我搖搖晃晃地走在泥濘的巷弄中。這裡的地板永遠是濕滑的,那是幾十年的工業廢料與生活汙水交織出的油膜,在微弱的街燈下閃爍著令人反胃的虹彩。我的左手已經腫得像是一截燒焦的木頭,紗布早已遺失在汙水道裡,暴露在外的傷口在冷雨的刺激下,竟然散發出一種詭異的跳動感。

我需要抗生素。否則,在我找到真相之前,這具身體會先變成細菌的殖民地。

我走向一家亮著暗紅色燈箱的鋪子,招牌上畫著一個模糊的十字,字跡已經剝落得看不出原型。這是碼頭區最有名的地下藥局,這裡不問處方,只問籌碼。

「……二十毫克,三排。再加一捲乾淨的繃帶。」我沙啞地對著櫃檯後那個正用磨損的指甲剔牙的老頭說道。

老頭抬起眼,渾濁的眼球在我滿是汙泥的臉上停留了幾秒。他的內容並非好奇,而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評估——他在估算我這條命還值多少錢。

「兩張『大紅』。」老頭伸出乾枯的手,「不賒,不欠。」

我從懷裡掏出濕漉漉的錢包,那是子豪在第一章留給我的遺物。我點出幾張發皺的紙鈔,指尖的顫抖幾乎讓我抓不住它們。

老頭把藥丟在檯面上。在他收錢的瞬間,他狀似無意地嘀咕了一句:「你是今天第七個來找『乾淨藥』的。外頭動靜挺大,黑白兩道都在傳,有個瘋子偷了一張價值連城的『照片』。少年仔,如果你是那個人,我勸你買完這捲繃帶,直接找個深一點的海溝跳下去。在這裡,照片比命值錢。」

我的心臟猛烈地撞擊了一下肋骨。懸賞已經開始了。

「謝謝提醒。」我抓起藥,快步閃入了雨霧之中。


我躲進了城西戲院。這裡曾是這座城市的情感地標,但自從數位串流取代了膠捲,這棟宏偉的古典建築就成了一具被遺忘在摩天大樓陰影裡的鋼鐵骸骨。

子豪小時候常帶我來這裡。那是我們家還沒徹底崩塌前的快樂時光。那時候的戲院充斥著爆米花的甜味和底片旋轉的喀噠聲。現在,這裡只剩下霉味和老鼠穿梭在天鵝絨座椅間的簌簌聲。

我爬上位於三樓的放映室。這裡的門鎖早已壞掉,佈滿了灰塵的放映機像是一頭沉睡的史前巨獸。我需要光,但我不能開燈。

我顫抖著掏出那張從倉庫牆洞裡帶出來的「真照片」。

在窗外微弱的晨光下,這張照片顯現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質感。這是一張從斜上方俯拍的照片,背景正是我的那間公寓,但視角卻來自於隔壁棟的大樓頂樓。

我找到放映機的手動轉盤,利用折射出的微弱天光,將照片貼在凸透鏡的一側。光線經過透鏡,在殘破的銀幕上投射出一個模糊、巨大的重影。

我眯起眼,感官能力在極限壓力下似乎被觸發了某種補償機制。空氣中的每一顆微塵都慢了下來,銀幕上的重影逐漸變得清晰。

我看見了。

在那張照片的邊緣,案發現場的窗玻璃上,倒映著街角一塊歪斜的路牌。

【永夜路 44 號】

那是這座城市地圖上早已消失的一個名稱。那個區域在十年前的「城市重劃」中被改成了高科技園區,但子豪在很久以前的筆記中提過,那裡曾是他擔任體育老師前的第一份工作地點——一家私人精神病院的遺址。

葉醫師的診所,從來就不是在他的那個名片地址。那只是他的掩體。

真正的迷宮核心,就在那塊路牌指向的陰影裡。

「子謙?你在那裡嗎?」

一個聲音突然從放映室廣播孔中傳出。那是曉微的聲音。

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足以凍結血液的穿透力。那是全城針對「走失精神病人」的公共廣播。曉微的聲音透過這座城市的每一根電線桿、每一個地鐵站的揚聲器,正無孔不入地編織一張語音的羅網。

「……子謙,藥效快過了。你現在的認知是混亂的。葉醫師說他可以幫你,他能把那段血色的回憶抹除。回來吧,回到我身邊,我們重新開始。」

我死死地捂住耳朵,但我能感覺到那種聲音正在像毒煙一樣滲進地板。這不是勸說,這是心理暗示。她在用她對我的了解,試圖觸發我潛意識中的依賴結構。

我想起錄音筆最後那一刻,她眼角那滴清澈的液體。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她也愛過我。

但我現在低頭看著那個從牆洞中帶出的黑色小盒子。

在放映機冷光的照射下,盒子的底部顯現出了幾道神經質的刻痕。那是用指甲,或者是極其細小的針尖,反覆摩擦、刻劃出來的。

我把盒子湊到凸透鏡前。

一串數字與符號在銀幕上被放大到了幾公尺寬。

【ID-2681530】 【DOB: 03-11】

03-11。 那是曉微的生日。

我的脊椎傳來一陣電擊般的戰慄。這不是生日紀錄,這是生產編號後的「出廠日期」。

在這一刻,我終於意識到曉微並非獵人,她甚至不是一個單純的背叛者。她只是另一件被葉醫師刻上了出廠日期、被灌入了名為「戀愛」程式的精密「作品」。

我與她的那場長跑,我對她的愛,她對我的溫柔,全都是葉醫師在那間已經被抹除的「永夜路」病院裡,一次又一次微調數據後的實驗結果。

真相從來就不是血跡或名單。真相是,我所愛的人,根本從未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存在過。

我轉過身,看向放映室門口。一名穿著深灰色制服、戴著戰術耳機的男子正緩緩在那裡停住。他手裡拿著熱顯像儀,紅色的螢幕亮點正鎖定在我胸口的位置。

「找到你了,2681531。」那打手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台機器。

2681531。 那是我的編號。

我冷笑了一聲,隨手推倒了那台巨大的、沉重的放映機。機器倒地時發出的震耳獨聾的轟鳴,在這棟舊戲院的殘骸中引發了層層疊疊的迴響,像是一場遲到了幾十年的葬禮交響曲。

我抓起那個黑盒子,在打手開火前的零點一秒,撞碎了放映室佈滿灰塵的窗玻璃,再次躍入了那片清晨的雨霧中。

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曉微並非獵人,她只是另一件被刻上了出廠日期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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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5日 星期二

《零碎證言》 Ch05 記憶的低語

《零碎證言》 Ch05 記憶的低語

葉醫師破碎的鏡片在燈光下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寒光,那一小片裂開的玻璃此刻正嵌在他眼角下方的皮膚裡,滲出一絲極細的、如同紅線般的血絲。他並沒有露出憤怒的表情,反而緩緩地、神經質地伸出手指,抹掉了那道血。

「你比我想像中更懂得如何利用『痛苦』來自我保護。」葉醫師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讚許,「但子謙,暴力是迷宮中最無能的一種試探。你撞碎了我的眼鏡,卻撞不碎你大腦深處的那道密碼門。」

我喘著粗氣,額頭傳來陣陣撞擊後的劇烈跳痛。但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種由極限憤怒催生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隔著單薄的襯衫,我感覺到胸口那個原本已經死寂的小黑盒子,正在以一種低頻、持續的方式振動著。

那不是電量不足的報警。 每一次振動都像是子豪在黑暗中對我發出的耳語。 「聽……子謙,聽聽那個頻率。」

「趙探員。」葉醫師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呼喚了一聲。

一直站在陰影中的趙探員走上前,他手裡那支裝著深藍色液體的注射器,在日光燈下散發出一種化學藥劑特有的、病態的飽和。

「這是最後的劑量。」葉醫師轉過身,從盤子裡拿起一塊鑷子,將那片碎玻璃從臉上拔了出來,隨手丟在托盤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如果這一次你還是不合作,我們就不再需要提取你的記憶了。一個失去作用的活動硬碟,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物理銷毀。」

曉微站在一旁,她的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塊被抹平的石碑。她手裡拿著那個節拍器,旋律依舊是那種單調得讓人發瘋的:嗒、嗒、嗒、嗒

「子謙。」曉微開口了。這一次,她的聲音裡沒有了溫柔,只剩下那種像是由冰冷金屬片碰撞出來的僵硬,「把編號告訴我們。那是子豪哥最後留下的東西,你不值得為它陪葬。」

我看著她。我看著這個我曾經以為要共度一生的女人,此刻正熟練地調校著那個節拍器的頻率。

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捕捉到了某個細節。

節拍器的指針每一次擺動,都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摩擦聲,那個角度……那個向左偏移三度的、在重影中若隱若現的角度。

我懷裡的錄音筆振動頻率加快了。

我閉上眼。那種藥物的副作用再次襲來,色彩在我腦海中炸開,變成了扭曲的、波浪狀的聲頻圖。

一陣低沈、卻極具穿透力的旋律穿透了所有的嘈雜,那是在我五歲那年,子豪為了哄我睡覺,反覆哼唱的一首沒有歌詞的小調。

那不是音樂。 那是一串特殊的、只能透過子豪那種沙啞聲帶模擬出的聲學頻率。

「我知道了。」我低聲說道,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趙探員停下了動作,注射器的針尖距離我的手臂只有不到三公分。葉醫師猛地睜大眼睛,那隻受傷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癲狂的貪婪。

「說。」

「子豪留下的不是編號。」我盯著葉醫師,嘴角勾起一抹他絕對沒想過的冷笑,「他留下的是一段『聲音』。如果你們想聽,就把那個節拍器關掉。它干擾到我讀取硬碟了。」

葉醫師猶豫了半秒。他看向曉微,曉微遲疑地按下了節拍器的停止按鈕。

世界瞬間安靜得可怕。

我再次閉上眼。這一次,我沒有去抵抗那種下墜感,而是任由意識掉進那個子豪為我預設好的陷阱裡。

「聽好了……這就是你們要的真相。」

我開始在嗓子眼裡發出一種怪異的、低頻的嗡鳴聲。那種聲音像是蜜蜂在玻璃罐裡掙扎,又像是遠處雷暴前夕的大氣層顫動。這是我以前開玩笑模仿子豪鼻鼾聲時發現的「家族天賦」,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共振頻率能互相接合。

錄音筆在我的懷裡發出強烈的一震。

「錄音回放啟動。驗證成功。」

一把清晰得像是子豪就在我背後說話的聲音,突然透過錄音筆的擴音器,在整個物流倉庫的房間裡爆炸開來。

但那不是名單。 那是一段刺耳的、高頻率的尖叫聲。

那種聲音像是無數片指甲同時刮過黑板,又像是某種電子設備過載爆發出的毀滅性噪音。葉醫師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整個人跪倒在地上。趙探員丟掉了注射器,他的五官因為極限的音頻刺激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連曉微也支撐不住,她那張冰冷的臉孔終於出現了破碎的表情,頹然靠在牆角。

原來這就是子豪的「名單」。 名單本身就是一個誘餌。 錄音筆的核心電路被他精心設計過,只要接收到正確的聲頻解鎖,就會釋放出一種高強度的超音波壓制。這是一台為了保護我而設計的、針對特定心理防線的自衛武器。

「這……這是什麼!」葉醫師在地上翻滾著,嘶吼著。

我沒有理會他。高頻音在大腦皮層中產生的刺痛感對我同樣有效,但在那種地獄般的噪音中,我卻聽到了子豪最後的、也是最清晰的一段錄音。

「子謙……右手邊的通風口……它是封死的,但背後的牆板是空的……只有在那裡,你才能找到真正的『那張照片』。」

我咬緊牙關,強忍著要把大腦拽出頭蓋骨的劇痛,掙脫了那些已經鬆動的皮革束縛。我的動作快得像是一截繃斷的彈簧。

我衝向房間右手邊的牆面。

物流倉庫的牆板是廉價的防火板材。我用受傷的、依然發燙的那隻手,狠命地砸在那塊板子上。

一次、兩次。 指關節在撞擊中破裂,鮮血濺開在牆面上。

喀隆!

牆板塌陷了一個洞,露出了背後隱藏的一個狹窄夾層。

在那裡面,孤零零地躺著一個黑色的、密封的小盒子,以及另一張照片。

我抓起那兩樣東西,塞進懷裡。此時,高頻音頻開始減弱,錄音筆的藍光熄滅,電路已經徹底燒毀。

「攔住他……」葉醫師癱軟在地上,手指顫抖地指向我,那隻眼睛已經佈滿了鮮血。

趙探員正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他的手正摸向腰間。

但我已經不再害怕了。 這間屋子的出口不再是那扇厚實的鐵門。我看向那塊塌陷的牆板背後,那裡有一道通往倉庫底層排水道的通風縫隙。那裡充滿了淤泥的味道和腐敗的氣息,但在我眼裡,那是這場迷霧中唯一透出的光亮。

我跨過倒地的曉微。在那一瞬間,我的視線與她交匯。 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清澈的液體,我不知道那是生理性的刺激,還是這場漫長偽裝中最後漏掉的一抹人性。但我沒有停下。

「真相……從來就不在你們的手裡。」

我鑽進了那個黑暗的縫隙,感覺重力的再次拉扯。

這是我逃離那場死局時做的最後一件事。我帶著子豪的骨頭、帶著那把帶血的鑰匙,以及那個足以毀滅這場記憶陷阱的黑色盒子,徹底遁入了黑暗。

我背後傳來葉醫師最後的一聲失控的咆哮。

雨還在下。我能感覺到遠處傳來的、潮濕的雷聲。

我洗清了「殺人」的罪名,卻在這一刻,正式成為了這整座城市的狩獵目標。

但我握著懷裡那張真正的照片。在那張照片裡,我終於看清了那個站在案發現場陰影中、親手按下開關的人。

那個人,長著一張和葉醫師一模一樣的臉。

我雖然還在迷霧中,但現在,雷聲已經站在了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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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日 星期六

《零碎證言》 Ch04 夢中的血色

《零碎證言》 Ch04 夢中的血色

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逆流而上。

起初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一叢冰冷的荊棘正沿著我的手臂內側瘋狂生長。接著,那股寒意迅速擴散到了心臟,再從心臟爆發到大腦。曉微手中的注射器在昏暗的日光燈下閃過最後一抹銀光,那抹光在我的視網膜上拉扯出一道長長的、扭曲的白痕。

我看見趙探員那張冷漠的臉在視線中逐漸融化,他手中香菸的味道變得異常濃稠,像是某種燃燒著的橡膠,死死地糊在我的喉嚨裡。

「……睡吧,子謙。」曉微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卻重得像是一座山,「醒來後,你會想起那些我們需要的碎片。這不是為了殺你,是為了讓我們都活下去。」

我想推開她,想大聲揭穿她的謊言,但我的四肢已經不再屬於我自己。我感覺自己正在掉落,掉進一個沒有重力的、充滿了嘈雜電流聲的深淵。

這就是葉醫師所謂的「藥物輔助記憶提取」嗎?不,這是一場針對靈魂的公開處決。


我睜開眼。

雨。漫天遍地的雨。 那是案發當晚的雨。每一滴雨水都重得像是鉛塊,劈啪劈啪地砸在我的外套上,雜亂無章地宣告著某些災難的降臨。

我發現自己站在子豪家樓下的巷弄裡。路燈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昏黃色,像是一盞快要耗盡生命的煤油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土腥味和老舊大樓散發出的霉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沒有紗布,沒有傷口。在那雙乾淨的手掌心裡,正握著那把刻著 7-23 的黃銅鑰匙。

「哥?」我大聲喊著。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弄裡迴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我開始奔跑。我的腳步聲撞擊在濕冷的石卵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我感覺有無數雙眼睛正從那些黑漆漆的窗口後面窺視著我,那些眼神混雜著惡意、憐憫與某種莫名的興奮。

我衝進大樓,就像保全老陳所說的那樣,電梯壞了。

樓梯間一片漆黑,像是一隻巨獸正張開牠那深不見底的食道。我氣喘吁吁地往上爬。每上一層樓,那種不祥的壓迫感就增加一分。我的心臟跳得快要炸開,砰、砰、砰,那節奏和趙探員點菸的頻率重疊在了一起。

我來到了五樓。子豪的房門虛掩著,一道微弱的光線從門縫中流瀉而出,像是一條在黑暗中求救的蛇。

我推開門。

客廳裡,子豪正背對著我坐在沙發上。他的身體僵硬,肩膀微微起伏,像是正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劇烈的情緒。

「哥?子豪?」我走過去,試圖拍拍他的肩膀,「那份名單……你在電話裡說的名單到底在哪?曉微她……」

就在我的手觸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子豪猛地轉過頭。

他的臉不見了。 取代他五官的,是那張合照中被劃爛的白色纖維。那是一團雜亂無章的、扭曲的抓痕,像是一朵開在他頸部之上的、巨大的、慘白的惡魔之花。

「子謙……」那團纖維中發出了聲音,那是子豪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被電子設備扭曲過的破碎質感,「你不該來的……你從來就不該出現在這場記憶裡。」

一瞬間,客廳的環境開始崩塌。 牆壁像是在雨水中溶化的彩色粉筆,扭曲、流淌,最後變成了濃稠的血海。子豪的身影在血海中掙扎、下沉。

而我,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柄廚房用的長刃料理刀。

那柄刀在緩緩發熱。血液順著刀柄流下,溫熱地、黏稠地包裹住我的指縫。

「這不是我!」我對著血腥的虛無大吼,「我沒有動手!」

「你看著他,子謙。」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轉過頭。曉微穿著那件血跡斑斑的白色運動服,站在名為「記憶」的邊緣。她的手裡拿著那個節拍器,旋律單調而精準:嗒、嗒、嗒、嗒

「你看著子豪的眼睛。告訴我,最後到底是誰,幫他切開了那個出口?」

我再次看向子豪。

這一次,那團纖維消失了。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他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我,他的雙手死死地握住我的手腕,將那柄鋒利的料理刀一點一點地,引向他自己的脖子。

他在求死? 或者是,他在用他的死,完成某種最後的、殘酷的佈局?

「不要……不要這樣!」我試圖抽回手,但子豪的力量大得驚人。他的手指甲深深刺進我的手背,將我的皮膚劃破,鮮血在那一刻交融,分不清是誰的。

噗嗤。

那是金屬刺入血肉的聲音。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熱的噴濺感糊滿了我的臉。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這股噴漆般的紅色徹底覆蓋。所有的景觀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子豪臨終前那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走……快走……不要回頭……」


「林子謙!呼吸!」

一隻粗暴的手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猛地睜開眼,胸腔像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鐵塊,劇烈地起伏著。我大口大口地吞噬著渾濁的空氣,汗水早已將我的衣服濕透,冷得刺骨。

我依然在那個物流中心的小房間裡,或者說是某個臨時的審訊室。我被綁在椅子上,面前是那個滿臉焦慮的曉微,以及正在皺眉看著監視器的趙探員。

我的手腕傳來真實的刺痛。我低頭一看,原本包紮好的紗布已經散落一地。在他剛才的夢境中,那些子豪留下的抓痕,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在我真實的皮膚上微微發紅、發燙,彷彿那些舊傷口正試圖重新裂開。

「他看到了什麼?」趙探員冷冷地問道,他似乎在對門口的某個人說話。

「強烈的情緒反射,但影像數據依然不穩定。」一個溫潤、冷靜,卻隱約帶著一絲興奮的聲音傳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銀邊眼鏡的男人緩緩走進了光影中。他的腳步輕得不可思議,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在測量這間屋子的厚度。

他就是曉微名片上的那個人——葉醫師。

他走到我面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托起我的下巴。即使隔著鏡片,我也能感覺到他那種像是在觀察實驗室小白鼠般的冷酷與狂熱。

「子謙,歡迎回到現實。」葉醫師微微一笑,語氣溫柔得讓人不寒而慄,「剛才那個夢,是你對真相的最後一次防禦。告訴我,在那個血色的房間裡,你最後看清了那份名單的『編號』嗎?」

我盯著他。腦海中子豪最後那句「快走」依然在迴盪。

我的記憶並沒有找回來。正相反,這場藥物誘發的夢境,讓所有的真實都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子豪並非死在我手下。他是死在這一場由葉醫師導演、曉微執行、趙探員掩護的,名為「記憶重組」的集體謀殺案中。

他們要的不是我的記憶,而是要利用我的潛意識,去解鎖連他們都無法破解的、子豪留下的最後一道密碼。

而我,就是那個唯一的活動硬碟。

「我……」我沙啞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戲謔與絕望,「我看到了一串號碼。」

葉醫師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下,曉微的指尖也在此刻劇烈顫動。

「是什麼?」葉醫師俯下身,鼻尖幾乎貼在我的臉上。

我看著他那雙充滿貪婪的眼睛,想起了子豪生前最後對我露出的那個微笑。那不是保護者的訣別,那是勝利者的嘲諷。

「那串號碼就是……去你媽的。」

我猛地向前一撞,額頭狠狠地砸在葉醫師那副昂貴的銀邊眼鏡上。玻璃破碎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顯得清亮無比。

混亂中,我感覺自己懷裡那個電量耗盡的錄音筆發出了一聲只有我能聽到的、細微的高頻振動。

那是重啟成功的信號。

原來,子豪留下的電力,並非來自那顆微小的電池,而是來自那段被我手心熱度激發的、特殊的感應解鎖。

這場記憶的殘局,現在才真正進入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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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零碎證言》 Ch03 眾聲的裂縫

《零碎證言》 Ch03 眾聲的裂縫

陽光越過汙濁的窗玻璃,像一柄鈍重的鋼刀削進陰冷的室內。

我醒來時,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左手的熱辣刺痛已經演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鈍痛,彷彿那層層包裹的紗布下,正有一顆微小而不安的心臟在搏動。我依然躺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懷裡死死抱著那張破舊的物流憑證。

憑證背面的那行字——「子謙,如果這把鑰匙在你手裡,說明曉微已經不再是曉微了。」——在白天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子豪的字跡凌亂,筆鋒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壓痕,甚至有幾處撕裂。那是人在極度恐懼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力道。

我轉過頭,看向茶几。那碗昨天曉微留下的粥已經凝固成一層詭異的白色膠質,在冷氣中散發出淡淡的腥甜氣息。

我不知道曉微錄到了什麼。或者說,她想錄到什麼?我不禁回想起昨晚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次眨眼。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排練的獨角戲,那她背後的導演是誰?是那个神祕的「葉醫師」?還是那晚殺死子豪的真正兇手?

我想得頭痛欲裂。我必須離開這裡,在曉微再次帶著她那種「溫柔的窒息感」出現之前,我必須先去那個物流倉庫。


推開大樓一樓的鐵門,迎面而來的是午後潮濕的熱浪。

我想低著頭,在不驚動鄰居的情況下穿過中庭,但我低估了這座城市的惡意。人類對悲劇的嗅覺,遠比食腐動物還要敏銳。

原本聚集在樹蔭下的鄰居們,在看清我的一瞬間,話題戛然而止。那種寂靜不是因為尊重,而是一種混雜著好奇與排斥的真空。

「看,他出來了。」王大媽的聲音並不算小,她正對著那群跟她一起打太極拳的人指指點點。 「怎麼保釋得這麼快?殺了親哥哥也能放出來嗎?」 「聽說是精神有問題。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前看他斯斯文文的……」

我加快了腳步,但那種像是有無數隻黏膩的小手附著在皮膚上的感覺,讓我幾近發狂。

「林子謙!」一個充滿憤怒的咆哮聲從背後傳來。

我停下腳步。是住在我隔壁棟的退休校長張伯伯,他平日裡最疼愛的學生之一就是教體育的子豪。此刻,他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因為憤怒而劇烈顫動,手裡拄著的柺杖重重地敲擊著石板地。

「你還有臉站在這片陽光底下?」張伯伯指著我,聲音在社區中庭迴盪,「子豪把你當成寶一樣拉拔長大,他省吃儉用供你讀私立高中、供你胡鬧。結果呢?他就死在你那雙骯髒的手底下!你這畜生,你怎麼不去死?」

「我沒有殺他……」我試圖辯解,但聲音乾癟得連我自己都聽不出來那是「真相」。

「證詞都在電視上放爛了!你這殺害至親的畜生!」張伯伯猛地跨前一步,他的手顫抖著,卻精準地將一口帶痰的唾沫吐在了我受傷的左手紗布上。

黏稠的液體順著潔白的纖維滑落,像是一道腐敗的印記。

圍觀的人群再次爆發出細碎的竊笑和附和。沒有人站出來說話,沒有人試圖瞭解那個雨夜真正的細節。對他們而言,一個「瘋狂的殺兄嫌疑犯」比一個「無辜的悲劇青年」更能餵養他們枯燥的生活。

我沒有擦掉那口唾沫。我只是握緊了拳頭,在那陣陣因擠壓而產生的劇痛中,逃命般地衝出了社區。

這就是「社會性死亡」。 不管我是否真的殺了人,在這群人的眼裡,林子謙這個人已經在那個雨夜,跟著林子豪一起葬身在那片地毯上了。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憑證上的地址:城西舊港區的「萬達物流中心」。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我的頭髮凌亂,臉色慘白,手上的紗布更是顯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戴上口罩,將冷氣調到了最高。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這座城市正在如往常般運作:路邊攤的蒸汽、匆忙的上班族、喧鬧的廣告牆。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而穩定,只有我,像是一張被剪壞的照片,強行被黏貼在這個整齊的拼圖裡。

半小時後,計程車停在了一片荒涼的倉庫群前。

這裡曾是這座城市輝煌的卸貨港,但隨著新港的啟用,這裡只剩下一排排生鏽的鐵皮屋和如墓誌銘般的編號。海風帶著濃重鹹味和廢油氣息吹過,吹得那些鐵皮嘎吱作響。

我走進物流中心的辦公室。狹小的櫃檯後,坐著一個正對著風扇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我要……領東西。」我的嗓音沙啞。

男人沒抬頭,隨手撥了撥那份憑證和保險櫃鑰匙,「C區 723。那邊那條走廊走到底,最後一排。」

我接過感應卡,走進物流倉庫。

這裡比我想像中大得多。數以萬計的儲物櫃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在微弱的感應式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冷硬、非人的次序感。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是有人在背後跟蹤我。

我停下腳步,猛地回頭。除了長長的影子,什麼都沒有。但我能感覺到,這片冰冷的鋼鐵森林裡,似乎有無數隻「眼睛」正在鏽蝕的隙縫中窺視著我。

我找到了 C 區。

一整排灰色的鋼鐵櫃子。我順著編號走下去:705... 712... 720...

723

這是一個位於角落、極其隱蔽的小櫃子。我不自覺地抓緊了那把黃銅鑰匙。手心滲出的汗水讓鑰匙變得滑膩,那抹已經乾死的血跡在金屬光澤下隱約浮現。

我屏住呼吸,將鑰匙插進鎖孔。

喀噠。

那是一個多麼清脆、多麼令人齒冷的聲音。

我緩緩拉開櫃門。

裡面的東西並不多。沒有我想像中的大筆現金,也沒有什麼致命的武器。

最上面是一台老舊的小型錄音筆,就是那種十幾年前記者常用的款式,外殼磨損得厲害。底下是一個牛皮紙袋,裝著幾張銀行轉帳記錄和一份我從未見過的保險合約。

我顫抖著手取出那份合約。受益人那一欄,清楚地寫著我的名字:林子謙

而合約的起始日期,竟然是在三個月前,也就是趙探員所說的「子豪開始沉迷賭博」的那段時間。

這不是賭債。子豪把那些高利貸借來的錢,全都轉進了這份保險裡。他似乎預見了自己的死亡,或者說,他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換取那筆足以讓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理賠。

為什麼?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這堆冷硬的櫃子。海風透過通風口鑽進來,發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我想起了那台錄音筆。我顫抖著手指,按下播放鍵。

漫長的空白背景電流音中,起初只有有些混亂的呼吸聲。接著,是一個我非常熟悉的、低沉而穩定的男聲。

那是子豪。

「……子謙,如果你聽到這段話,我大概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困惑,甚至……很害怕。」

子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帶著一種重擔終於卸下的解脫,「那些人找上門了。他們不需要錢,他們要的是那份名單……我把它藏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子謙,記住,不要去想那天晚上的真相。真相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他的語法突然變得急促,「曉微……曉微她……」

就在這時,錄音筆裡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子豪,你在裡面嗎?」一個甜美、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嬌羞的女聲從背景傳來。

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那是曉微的聲音。但那比平時聽起來更年輕一點,更有活力。

「……她是他們的人。」錄音中,子豪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徹骨的絕望,「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那疊……」

一段劇烈的雜音切斷了對話。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電池沒電了。

我死死地抓著錄音筆,冷汗濕透了我的內衣。原來,從一開始,曉微對我的愛、那場名為戀愛的長跑,都是一場針對子豪的監視。他們在等,等子豪交出那份名單。而那天晚上的衝突,或許就是名單爭奪戰的終結。

「子謙?」

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入口傳來。輕快、規律的鞋跟敲擊聲,在物流倉庫的環境裡聽起來像是死神的鐘擺。

我猛地轉過頭。

曉微穿著那件淺米色的羊毛大衣,手裡拿著那支原本應該放在家裡的保溫瓶,正站在二十公尺外的走廊盡頭。她的臉孔隱沒在昏暗的燈光陰影中,只有那抹溫柔的微笑,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果然在這裡。」她歪著頭,像是在誇獎一個聽話的孩子,「趙探員說你出門了,我還在擔心你會迷路呢。」

我注意到,在她的身後,那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趙探員正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他沒有帶槍,也沒有帶手銬,他只是點燃了一根菸,吐出一口辛辣的濃縮霧。

「林子謙,那台錄音筆不是你現在該碰的東西。」趙探員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產生了重疊的迴聲,「乖乖交出來,這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他們。一個是我最愛的女人,一個是代表正義的警察。

此刻,他們在物流中心的中央走廊,完美地接合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而我,就是那隻已經鑽進網中央,還沾著鄰居唾液的、可悲的獵物。

「子謙,過來。」曉微向我伸出手,指尖在日光燈下閃爍著瓷器般的冷光,「葉醫師還在等你,我們一起回家,把這場惡夢結束掉好嗎?」

我看著手中那台電量耗盡的錄音筆。

我想起錄音最後,子豪那聲低沉的喘息。那不是一個受害者的絕望,而是一個保護者的訣別。

「曉微。」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撕裂。

「如果我說不呢?」

曉微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完全消失。她的眼神變得空洞、深邃,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荒涼感。

「那就太遺憾了。」

她輕聲說道,隨即從那件極其優雅的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深黑色的注射器。

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真正的殺手從不穿著蒙面服,而是穿著我最熟悉的那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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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Ch02 遺留之物

Ch02 遺留之物

出院那天,這座城市正陷入一場沒完沒了的苦雨。

灰色的雲層厚重得像是凝固的鉛塊,死死地壓在摩天大樓的頂端。細碎的雨絲在風中扭曲、飄散,帶著一種透骨的涼意,鑽進每一個避之不及的行人的領口。

我走在醫院門口的人行道上,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雲端。因為警方尚未掌握足夠的證據進行無限期扣押,且加上我的傷勢只需要居家靜養,我在繳納了一筆由我任職的神祕老闆代墊(雖然我甚至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的高額保釋金後,暫時獲得了這份名為「自由」的沈重禮物。

但我知道,這自由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我的左右手掌都纏著厚厚的紗布,尤其是左手,每當我提重物或是劇烈呼吸時,那種鑽心的刺痛就會提醒我——那晚的血,不僅僅是哥哥子豪的,也有一部分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透明的塑膠夾鏈袋。那是辦事員交給我的「不具備關鍵證物價值的私人物品」。

「拿著,然後快滾。」那個年輕警察的眼神,至今仍像是一根刺紮在我的脊樑骨上。那種眼神不是仇恨,而是那種看著某種排泄物、某種社會殘渣的純粹厭惡。

我回到了我的租屋處。這是一間位於舊區、採光極差的小套房。平時我都覺得這裡雖然侷促但也算溫馨,可現在,當我推開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一股陳腐、陰涼且帶著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像是一隻巨大的手,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我不自覺地反手鎖上門,發出「喀噠」一聲清脆的響動。

我癱坐在那張二手皮沙發上,沙發皮革龜裂的紋路刺痛著我的後頸。我將那個塑膠袋傾倒在茶几上。

裡面有一件沾滿乾涸血跡的深藍色外套。血跡已經變成了黑紫色,布料因為血液的浸透而變得僵硬,摸上去像是某種死去生物的鱗片。我幾乎能想像出,那晚這些血液噴濺而上時的溫度與腥氣。

還有一串我平時用的鑰匙。我把它們拎起來,金屬撞擊出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在那串灰暗的鑰匙中,多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散發著冰冷光澤的黃銅色小鑰匙。它很細長,頂部刻著一串模糊的小字:7-23。而在這串數字的角落,還有一抹極其微小、卻又無比刺眼的暗紅。

那是我在醫院病房裡發現的秘密。這把鑰匙不屬於我的房門,不屬於我的機車,更不屬於子豪那間已經被封鎖的公寓。

它像是一個闖入者,強行擠進了我的生活。

最後,我看向了那張照片。

那是我們十幾歲時,在老家那個長滿雜草的院子裡拍的。子豪穿著一件過大的籃球背心,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牙齒全露,那雙憨厚的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而那時的我,還留著傻呼呼的平頭,懷裡抱著一顆漏氣的皮球,臉上寫滿了對哥哥的崇拜。

然而,原本溫馨的畫面,現在卻被一種純粹的惡意所毀滅。

我的臉,在照片中心的位置,被人用某種尖銳的金屬利器狠狠地劃爛了。那不是隨意的塗鴉,而是有目的、有節律的破壞。細密的抓痕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朵開在照片底層的、病態而猙獰的白色花影。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跳陡然加速,胸口傳來一陣幾乎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在什麼時候被劃爛的?是子豪做的嗎?不,絕不可能,他比任何人都在乎這張照片。 那是當晚的兇手做的? 還是……這張照片根本就是我親手毀掉的?

我想起趙探員的話:「你在垂死掙扎中抓傷了他……你的手指甲縫裡,全是他的皮膚組織。」

我的胃部突然一陣翻騰。我想嘔吐,卻只能乾嘔出幾口酸水。我衝進浴室,對著那面佈滿水漬的鏡子。鏡中的男人臉色慘白,雙眼佈滿血絲,下巴布滿了青黑色的鬍渣,看起來像是一個遊蕩在人間的孤魂野鬼。

我伸出顫抖的手,試圖觸摸鏡中人的臉。但在那一瞬間,鏡中的「我」似乎閃動了一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抹我完全陌生的、如同野獸一般的殘酷光芒。

「這不是我……」我對著鏡子低吼,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叮咚。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驚得我差點打碎了漱口杯。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玄關。門外的走廊聲控燈亮了,一抹纖細的影子倒映在門縫下的空隙裡。

「子謙?你在家嗎?是我,曉微。」

曉微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溫柔、清澈,帶著一種能平復混亂靈魂的力量。

我用力抹了一把臉,深呼吸幾次,才走過去打開房門。

門外,曉微穿著一件淺米色的羊毛大衣,手裡提著一袋裝著保溫瓶和止痛藥的袋子。她的頭髮有些濕潤,幾縷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那雙清秀的眼睛裡佈滿了焦慮與顯而易見的憐惜。

「子謙……」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瞬間紅了,「謝天謝地,你終於回家了。」

她幾乎是撲進了我的懷裡。我本能地想伸出手抱住她,但左手的刺痛感讓我動作一僵。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連忙後退一步,小心翼翼地托起我的手。

「對不起,我忘了你有傷。」她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抹微笑,「我帶了你最愛喝的皮蛋瘦肉粥,還有醫師開的維他命。進去吧,外面冷。」

她走進房間,動作利落地開始收拾散亂的雜物。她是一個藝術行政人員,平日裡就以細心和體貼著稱。此刻,她在這個充滿血腥味與霉氣的小套房裡忙碌,像是一抹不合時宜的、溫暖的陽光。

但我卻無法感到輕鬆。

我看到她的視線掃過茶几上那堆從塑膠袋裡傾倒出的東西。當她的目光落在如鱗片般乾硬的血衣,以及那張被劃爛的照片時,她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那種停頓非常短暫,短到幾乎可以被忽略,但我卻捕捉到了。

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後她迅速移開視線,將粥盛進碗裡递給我。

「趁熱吃,你已經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她的聲音依舊溫柔,但不知為何,我卻從那溫柔中聽出了一種刻意的、試圖掩蓋恐懼的顫動。

「曉微。」我接過碗,卻沒有喝,「那天晚上,我出門前,我們在一起,對吧?」

曉微的動作僵住了。她正背對著我收拾那堆鑰匙,我看不到她的臉。

「是啊。」她的聲音有些低沉,「我們在看那部重播的黑白電影……然後子豪哥打電話給你。我看你接完電話,臉色變得很難看,一句話也沒說就衝了出去。我當時問你要去哪,你只是揮了揮手。」

「我說了什麼嗎?」我逼視著她的背影,「哪怕是一個名字,或者一個地址?」

曉微轉過身,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自然。「沒有,子謙。你什麼都沒說。我等了你一個晚上,直到警察打電話給我……」

她走過來,輕輕握住我的右手。「子謙,別再想那晚的事了。警察會調查清楚的。你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我幫你聯絡了一個人。」

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是純白色的,甚至沒有任何 Logo,只有一行極其簡約的黑體字: 心理醫師 葉凡 底下是一個地址和一串私人號碼。

「他是業內頂尖的創傷治療專家。我透過高中同學才排到他的時間。他說,你這種情況可能是『分裂性失憶』。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自動把那段最慘痛的記憶封印起來了。」曉微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渴望,「去見見他,好嗎?只有找回記憶,你才能洗清嫌疑。」

我低頭看著名片,又看向那串被她整理好的鑰匙。

「他在名片上沒寫診所的名字?」我狀似無意地問道。

「他在家裡私下執業。」曉微避開了我的目光,開始收拾保溫瓶,「他不喜歡診所那種壓抑的氣氛。去吧,子謙,就算不為了清白,也為了我。我受不了看著你活在忐忑不安的情緒裡。」

我看著她。她那張清秀的臉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我愛她,這點我深信不疑。但在這一刻,我看著她熟練地抹去茶几上那一點點殘留的暗紅血跡時,我心底卻升起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剛才她收拾鑰匙時,有沒有看到那把刻著 7-23 的黃銅鑰匙?

「好。」我終於開口,「我去見他。」

曉微鬆了一口氣,她再次擁抱了我。這一次,我沒有拒絕。但在她下巴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一瞬間,我轉過頭,看向那個放在玄關處、曉微剛剛帶進來的皮包。

皮包的拉鍊沒有拉好。在那條細窄的縫隙裡,我隱約看到了一個金屬製的、橢圓形的精密零件,正閃爍著一種暗淡的綠光。

那是錄音筆的運作指示燈。

曉微在錄音?

我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徹骨的寒意爬上背脊。在那溫柔的體溫背後,我似乎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是在迷霧中,某種絞索正在緩緩收緊的嘶嘶聲。

送走曉微後,房間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沒有喝那碗粥。我坐在黑暗中,手裡感受著那把黃銅鑰匙的稜角。7-23。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編號。我突然想起子豪在一年前,曾經神祕兮兮地帶我去過城西的一間舊物流倉庫。

他說他在那裡租了一個櫃子。 他說在那裡,他放了一些「如果萬一他出事,能保住我命的東西」。

我站起身,衝向那個塞滿了雜物的舊儲藏間。我瘋狂地翻找著子豪生前留下的報紙、信件。終於,在一大堆泛黃的體育雜誌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張有些破損的租稅憑證。

上面清楚地印著物流公司的名稱,以及櫃位編號:C區 7-23

但在這張憑證的背面,卻刻著一行我從未見過的、子豪親筆寫下的潦草字跡: 「子謙,如果這把鑰匙在你手裡,說明曉微已經不再是曉微了。」

窗外的雷聲猛地炸響,一道紫色的電光劃破長夜。

我看著那行字,大腦如同被萬伏電流擊穿。

子豪在警告我?關於曉微? 那在醫院醒來後,口口聲聲說愛我、甚至為我介紹律師與醫師的曉微,到底是誰?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的鑰匙重得像是有一千斤。

這不是一個案子,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記憶陷阱。

我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死死握在掌心,鮮血再次滲透了紗布,將白色的纖維染成了詭異的黃銅色。

明天,我就要去見那位「葉醫師」。

在那之前,我必須先確定,我這段殘破記憶中的每一個字,是否都帶著曉微那甜美的毒藥氣息。

如果我的記憶是一場被精心剪輯的謊言,那這把鑰匙,就是唯一的原始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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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5日 星期六

Ch01 甦醒之時

Ch01 甦醒之時

刺眼的白。

那種白不是雪地的純淨,也不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的柔和。那是從天花板嵌入式日光燈管中滲透出的、帶著冷冽電流聲的病態殘白。它像是無孔不入的尖針,順著微張的眼縫,狠狠地紮進我的視網膜,進而演變成一場在大腦深處橫衝直撞的風暴。

我想閉上眼,但眼皮像是被灌了鉛,沉重得令人絕望。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牽動著太陽穴深處那根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發出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鳴叫。

耳朵裡充斥著單調且機械的聲音。嗶——嗶——嗶——。那是心電圖監視器的節奏,每一聲都像是在報數,計算著我這條殘命還剩下多少額度。在那之外,是走廊上沉重的、膠底鞋與PVC地板摩擦出的刺耳聲響,還有遠處某種重物被拖行的隆隆聲。

然後,我聞到了那種味道。 那是死亡與重生的混合物。濃烈的消毒水味(那是為了掩蓋腐爛)、陳舊的床單味(那是無數病人留下的體溫與絕望)、以及一種淡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我感覺到了。那股腥氣不是來自環境,而是來自我的指縫,來自我的呼吸。

「他醒了。」

一個低沉、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男聲在病床旁響起。

我費力地轉過頭。視線焦距像是一架老舊的、快要散架的相機,緩慢而艱難地重合。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質料硬挺,肩膀處還殘留著未乾的雨漬。再往上,是一張稜角分明、如同花崗岩雕刻出來的臉。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夜裡的冰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彷彿在觀察一具即將被解剖的屍體。

他修長的手指從風衣口袋裡夾出一枚深棕色的皮質證件盒,隨意地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那枚銀色的警徽在日光燈下閃過一道刺眼的光。

「我是趙探員。你在這兒躺了二十個小時,醫生說你能醒過來算是一個奇蹟。現在,林子謙先生,告訴我,你還有意識嗎?」

「我……」我的嗓音沙啞得像是被幾千目砂紙狠狠磨過,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水……」

他沒有動。他只是那樣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欣賞某種醜陋的表演。直到一名年輕的護理師快步走進來,匆忙地倒了一杯水,用吸管遞到我唇邊。我貪婪地吸吮著,冰冷的液體滑過乾涸如裂土的喉嚨,卻無法澆滅大腦深處的那團火。

「謝謝。」我微弱地吐出兩個字。

護理師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面對病人的憐憫,而是混雜著一種本能的恐懼與不安,像是看到了一頭雖然被鎖鏈扣住、但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野獸。她收起水杯,一句話也沒說,低著頭、加快腳步逃離了這間病房。

「看來你的好名聲傳得比你醒過來的消息還快。」趙探員冷笑了一聲,他在病床旁的圓凳上坐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檔案,隨意地翻閱著。「林子謙,二十六歲,自由業。三年前因為一起鬥毆事件留過案底,雖然後來撤案了,但記錄還在。你哥哥林子豪,三十一歲,城北國中的體育老師。你們兩兄弟相依為命十幾年,感情不錯,對吧?」

「子豪……」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大腦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怪力狠狠撥弄了一下。

一些破碎、混亂、帶著血色的畫面開始在眼前瘋狂閃爍,像是一場剪錄混亂的默片。 那是濕冷的雨夜。 巷弄裡昏黃的路燈在積水中搖晃。 沉重的、像是要把肺部擠出來的喘息聲。 某種重物倒地的悶響。 還有……那股噴濺在臉上、帶著驚人溫度的液體。

「子豪……他在哪?他在這間醫院嗎?」我想掙扎著坐起來,但左手傳來的一陣僵硬神經痛讓我重新跌回枕頭。

我低下頭。左手掌心被包裹著層層疊疊的白色紗布,隱約有一抹暗紅色的液體正從纖維縫隙中緩慢滲出。那種痛感是真實的,像是有一枚釘子正慢慢釘進我的骨頭。

趙探員停下了動作。他停在那裡,眼神深不見底。

「他不在這。」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他在市殯儀館。如果你感興趣的話,編號是 041。」

一瞬間,病房裡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 心電圖監視器的聲音變得無比刺耳,嗶——嗶——。 「你在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我,「你在開什麼玩笑?子豪……他上禮拜才說要帶我去吃宵夜。他說他最近手頭緊,但他答應過我……等他領了獎金,我們要去南邊看海。他不會死的,他那麼強壯,他能一個人搬起幾十公斤的槓鈴……」

「強壯的人,在被切斷頸動脈的時候,也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趙探員從檔案中抽出一張照片,緩緩地、決絕地推到我面前。

照片裡,是那間熟悉的、狹窄的老舊公寓客廳。 子豪倒在沙發旁的暗紅色地毯上。 他的眼睛半睜著,那雙總是帶著憨厚笑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暗淡的、毫無神采的混濁。他的脖子處有一道驚人的缺口,大量的鮮血浸透了他平日最愛穿的那件白色運動 T 恤,也浸透了地毯,呈現出一種近乎黑紫色的詭異色調。 在他的手邊,是一柄長約二十公分的廚房料理刀。刀刃上布滿了乾涸的血痕,刀柄處的木紋被鮮血填滿。

「兇器是你們家廚房裡的刀。」趙探員的聲音像是在遠方,又像是在我耳邊低語,「上面只有兩個人的指紋。一個是你哥哥林子豪的防禦性握痕,另一個……是你完整的指紋。主要受力點的分佈顯示,這把刀是被人從斜上方三公分處,以極大的力量刺入受害者的頸部。」

「不!……不可能!!……」我瘋狂地搖頭,雙手死死地抓著床單,指甲陷入粗糙的布料中。

「鄰居證詞:晚上十點四十五分,聽見你哥哥家傳出劇烈的爭吵聲。有人聽到林子豪在大喊『你瘋了嗎』。三分鐘後,目擊者看到一個和你身型完全一致的人,渾身是血地跑出大樓,在巷弄裡連撞了幾輛機車,最後力竭倒在巷口。那就是你,林子謙。」

「我沒有!我那天晚上……我是去見他的,我記得他打電話給我。他聽起來很緊張,或者是害怕。他說他遇到了一些事,想要跟我商量……」

「商量的方式就是拿刀刺穿他的脖子?」趙探員猛地傾過身,那股濃烈的菸草味與他的體味混合在一起,逼得我喘不過氣。「你的手上還有傷口,那是他在垂死掙扎中抓傷的。林子謙,你哥哥的手指甲縫裡,全是你的皮膚組織。」

「那不是我!」我大吼出聲,眼淚在一瞬間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我愛他!他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的親人。我父母走得早,是他一邊打工一邊帶我長大。他連給我買雙球鞋都捨不得給自己換雙襪子,我為什麼要殺他?我有什麼理由殺他!」

「理由?」趙探員重新靠回椅背,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我們查了他的帳單。林子豪在過去三個月裡,欠下了一大筆高利貸。而這些錢,全部流進了一個在境外註冊的賭博網站……那個網站的帳號所有人,雖然寫的是林子豪,但登入的 IP 位置,卻多次顯示在你的筆電上。」

「那是……」我愣住了。

子豪賭博?不,他對那些東西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他常說,錢要一分一毫流汗賺來的才踏實。

「為了錢,為了那區區幾十萬的回扣或者是賭資?」趙探員站起來,身後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極長,像是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怪獸。「這種劇本我看過太多了。人一旦被逼到絕境,血緣什麼的,不過是幾滴紅色的液體而已。」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又停了下來。

「律師會在一個小時後過來。在那之前,我的提議是:別再編造那些失憶或者是夢遊的戲碼了。子謙,證據不會說謊,指紋不會說謊,血跡也不會說謊。只有活著的人,才會為了卑微的苟活而滿口謊言。」

門關上了。喀噠一聲,像是法官落下的法槌。

我獨自留在這間充滿藥水味的病房裡。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劈啪劈啪地敲擊著玻璃,像是無數亡靈在哭泣。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的左手。掌心的刺痛感正在一點一點擴散,延伸到手臂,再延伸到心臟。

我想起小時候。 那次我不小心掉進社區旁的水溝,是子豪跳下去把我撈上來。他自己腳被玻璃刺穿了一大塊,卻只是笑哈哈地拍著我的頭,說「子謙別哭,男子漢大丈夫,這點血算什麼」。 我想起小時候,子豪總是會把學校發的牛奶省下來留給我。那時候我們窮得叮噹響,他卻總能從口袋裡掏出一兩顆皺巴巴的牛奶糖,笑著說:「子謙,哥不愛吃甜的,這給你。」 他那雙寬厚的手掌,曾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避風港。 可現在,這雙手卻成了指控我殺人的證據。 那種錯位感,比掌心的傷口更讓我感到劇痛。

他的手總是很大,很有力,很溫暖。

可現在,那雙手在哪?

我閉上眼,試圖從腦海中那團灰濛濛的霧氣中找回真相。但在霧氣最深處,我只看到了一雙驚恐的眼睛,以及一抹在黑暗中閃過的、冰冷的金屬光澤。

「如果不是我……」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門低語,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那那天晚上的我,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病床旁的櫃子上,放著一套我平時穿的便服。那是被人整齊摺疊好的,最上面放著一個被透明塑膠袋密封的錢包。

我掙扎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塑膠袋。在那裡面,錢包的夾層裡,似乎隱約露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帶著冰冷色澤的黃銅邊緣。

我用顫抖的手指撥開塑料縫隙,將那枚冰冷的異物抽了出來。那是一把刻著數字「7-23」的小鑰匙,上面竟然還沾著一抹早已乾涸、卻還沒被警方清理掉的,屬於子豪的暗紅血跡。

原來,在所有指向我的罪證之外,還有一個連警察都還沒發現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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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4日 星期二

[奇幻] 玄辰大陸

 玄辰大陸

玄辰大陸是一片被四神陣營守護的廣袤世界,天地由青龍的蒼木氣息滋養,朱雀的烈焰賦予生機,白虎的鋒芒維持秩序,玄武的寒水孕育生命。四陣營分據東南西北,彼此合作維持平衡,但暗藏紛爭。天際的裂隙預示未知災劫降臨,四陣營的命運被連結於一場關乎世界存亡的試煉。

這是玄辰大陸的示意圖,展現了四個陣營的分布:東方青龍、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以及中央裂隙的神秘災厄。

2024年11月13日 星期三

20240506 4 風月大阪燒

因為要幫忙買濾水器的濾心,每家都是缺貨的狀態? 有沒有這麼搶手?從BigCamera網站查看,發現鶴橋店有貨! 就先殺過去買囉,買完也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猶豫著要在這裡吃還是回去在吃?


鶴橋站其實有很多店家,但走來走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要選哪一家好?


一方面其實也還沒有很餓,所以很難決定要吃哪一家,都沒有看到就想吃的店,


不管了先搭車回難波吧,回到了難波開始有飢餓感,突然看到一家大阪燒,


想說好像都還沒吃過大阪燒就進去了,這家店名是鶴橋風月!!


等等!鶴橋?不就是剛剛的鶴橋站嗎?


欸!鶴橋本店不吃,跑回難波才吃鶴橋風月!有事嗎?


一進去每桌都有一個大大的鐵板,以前都在日劇裡看到,現在就在眼前啊,


肉品、海鮮由我們自己在鐵板上料理,大阪燒可能需要一點技術才能成形?


就由店員幫我們製作,先是高麗菜糊,再上一些料,再煎蛋,塗醬料,


最後灑上滿滿的蔥花就完成了。


2024年11月6日 星期三

20240506 3 記憶佛壇-箕面萱野

 

之前把記憶佛壇店裡的常花掃光了,沒關係,還有其他連鎖店,

帶著顏董一起殺到箕面萱野~~到站後發現怎麼什麼都好新?

欸!好像才剛通車不久耶?還有延伸開業紀念祭,原來日本的鐵道還有在延伸新建?

一直以為他已經都蓋好蓋滿了呢!新開拓的站點旁邊也新開了購物中心,

但是勒~~我們是來買常花的,就直接殺到記憶佛壇囉。


這間分店裡面有好多很漂亮的佛龕,除了之前看到的常花外,居然還有櫻花的常花!?

好漂亮啊,只是一組就要十萬日幣!!太貴了還是找之前的常花就好。

等等!一樣的東西雖然是一樣的店,但價格不一樣!?

還記得在之前的分店有寫『保證最低價!買貴退差價』的字眼,

於是就跟店員說我們在之前的分店的價格,店員停頓了一下,

點點頭表示同意給我們一樣的價格,不就還好有問?

除了常花外,咱們顏董不愧是顏董啊~~出大手筆,決定為大黑天買個豪宅!

選來選去實在是太多可以選但又每個總有一些不滿意的點,好不容易選定了,

但運送是個頭痛的問題,雖然店家買佛龕含運,但那是運到日本國內啊,

不含運到台灣啊!可能是我們太吵了,驚動了一直在電腦前面的店長?

店長一出來後看到我們突然一愣!我跟米雪看到店長也是愣住!嗯?

欸!我跟米雪前幾天把人家店裡的常花掃光,就是跟這位店長買的啊!?

只是不是這家店!一問之下原來他是區域經理,這區的店面都在他管轄範圍,

他會在各家店面跑來跑去,也太巧了吧,跑了兩家店都遇到他!

他好辛苦啊,兩家店相隔30公里,大約是內壢火車站到台北火車站的距離!

既然是熟人(喂~誰跟你熟人才見兩次面)就好說話了,

後來店長幫忙聯絡好,直接運送到關西機場請人收,顏董只要到機場窗口領貨!

就不用自己扛來扛去,太感謝了!


買完了大黑天的豪宅,就跑去新開的購物中心,準備填滿五臟廟~~

不知道要吃什麼就選了一家迴轉壽司-北海素材,第一次看到👀這家店,

也是連鎖的但從沒看過?一進去好特別啊,

除了一般迴轉台,桌面上還有一個小小迴轉台啊,

可以把壽司拿下來後繼續在桌面轉(喂~一直轉不會比較新鮮好嗎?),

食材也都很新鮮,看了都流口水啊~~

最後要感謝顏董免我們單,感謝顏董賜我吃~~~更加好吃了(咦?

メモリアル仏壇 箕面店
https://maps.app.goo.gl/GswPwG5JoFADrKyp9?g_st=com.google.maps.preview.copy

回転寿司 北海素材 みのおキューズモール 店
https://maps.app.goo.gl/4irV8DJAUuzXwfRr7?g_st=com.google.maps.preview.co
py

箕面Q’s MALL みのおキューズモール
https://maps.app.goo.gl/XGdKrRW5836omWxB7

2024年10月30日 星期三

iPhone 天氣 app 搜尋不到中國的城巿

 正在站牌等公車,突然手機響了?是岳父打來的?

『我接下來不是要去中國旅遊嗎?但是我在天氣app輸入上海,他顯示找不到結果?

我有跑去問賣手機的店員,他試也是這樣!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後來我又打去Apple的免付費電話問,他說我要改成簡中什麼的?

但我又怕改了簡中會影響到其他App所以沒有改,不是很重要啦,

只是問問看你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喔?好,我試試看。」


都專程打電話來問我了怎麼會不重要?趕緊試試看,打開天氣app 輸入上海

欸?真的是沒有結果耶?再試試其他的,無錫、蘇州、南京,都是沒有結果?

想到蘋果的支援人員有提到切換簡中,心想難道繁中的上海不等於簡中的上海?

字形長一樣但編碼不同是有可能,突然靈光一閃改用英文來搜尋,

打入shang果然就看到有中華人民共和國上海的選項跑出來了,

啊哈,就用英文來找吧。

「我剛剛搜尋上海也是出現沒有結果,但用英文搜尋就會出現喔,

打shang就會出現上海可以選。」


『我試試看』


沒多久岳父就又丟了一張照片過來


把這些地方的英文給我


欸,懶得慢慢查,直接丟給ChatGPT



一開始下了錯誤指令要他給拼音,給了這個我還不知道怎麼打,

於是就叫他改用英文。

馬上就出來了,保險起見還是每個都在天氣app先輸入看看找不找得到,

大部分都找得到但有兩個好像怪怪的,原來字太潦草烏鎮被識別成馬鎮,

海寧後來查了一下沒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天氣app裡還是找不到?

然後就把最後結果交出去,結束這個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