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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零碎證言》 Ch03 眾聲的裂縫

《零碎證言》 Ch03 眾聲的裂縫

陽光越過汙濁的窗玻璃,像一柄鈍重的鋼刀削進陰冷的室內。

我醒來時,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左手的熱辣刺痛已經演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鈍痛,彷彿那層層包裹的紗布下,正有一顆微小而不安的心臟在搏動。我依然躺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懷裡死死抱著那張破舊的物流憑證。

憑證背面的那行字——「子謙,如果這把鑰匙在你手裡,說明曉微已經不再是曉微了。」——在白天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子豪的字跡凌亂,筆鋒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壓痕,甚至有幾處撕裂。那是人在極度恐懼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力道。

我轉過頭,看向茶几。那碗昨天曉微留下的粥已經凝固成一層詭異的白色膠質,在冷氣中散發出淡淡的腥甜氣息。

我不知道曉微錄到了什麼。或者說,她想錄到什麼?我不禁回想起昨晚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次眨眼。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排練的獨角戲,那她背後的導演是誰?是那个神祕的「葉醫師」?還是那晚殺死子豪的真正兇手?

我想得頭痛欲裂。我必須離開這裡,在曉微再次帶著她那種「溫柔的窒息感」出現之前,我必須先去那個物流倉庫。


推開大樓一樓的鐵門,迎面而來的是午後潮濕的熱浪。

我想低著頭,在不驚動鄰居的情況下穿過中庭,但我低估了這座城市的惡意。人類對悲劇的嗅覺,遠比食腐動物還要敏銳。

原本聚集在樹蔭下的鄰居們,在看清我的一瞬間,話題戛然而止。那種寂靜不是因為尊重,而是一種混雜著好奇與排斥的真空。

「看,他出來了。」王大媽的聲音並不算小,她正對著那群跟她一起打太極拳的人指指點點。 「怎麼保釋得這麼快?殺了親哥哥也能放出來嗎?」 「聽說是精神有問題。哎,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前看他斯斯文文的……」

我加快了腳步,但那種像是有無數隻黏膩的小手附著在皮膚上的感覺,讓我幾近發狂。

「林子謙!」一個充滿憤怒的咆哮聲從背後傳來。

我停下腳步。是住在我隔壁棟的退休校長張伯伯,他平日裡最疼愛的學生之一就是教體育的子豪。此刻,他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因為憤怒而劇烈顫動,手裡拄著的柺杖重重地敲擊著石板地。

「你還有臉站在這片陽光底下?」張伯伯指著我,聲音在社區中庭迴盪,「子豪把你當成寶一樣拉拔長大,他省吃儉用供你讀私立高中、供你胡鬧。結果呢?他就死在你那雙骯髒的手底下!你這畜生,你怎麼不去死?」

「我沒有殺他……」我試圖辯解,但聲音乾癟得連我自己都聽不出來那是「真相」。

「證詞都在電視上放爛了!你這殺害至親的畜生!」張伯伯猛地跨前一步,他的手顫抖著,卻精準地將一口帶痰的唾沫吐在了我受傷的左手紗布上。

黏稠的液體順著潔白的纖維滑落,像是一道腐敗的印記。

圍觀的人群再次爆發出細碎的竊笑和附和。沒有人站出來說話,沒有人試圖瞭解那個雨夜真正的細節。對他們而言,一個「瘋狂的殺兄嫌疑犯」比一個「無辜的悲劇青年」更能餵養他們枯燥的生活。

我沒有擦掉那口唾沫。我只是握緊了拳頭,在那陣陣因擠壓而產生的劇痛中,逃命般地衝出了社區。

這就是「社會性死亡」。 不管我是否真的殺了人,在這群人的眼裡,林子謙這個人已經在那個雨夜,跟著林子豪一起葬身在那片地毯上了。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憑證上的地址:城西舊港區的「萬達物流中心」。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我的頭髮凌亂,臉色慘白,手上的紗布更是顯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戴上口罩,將冷氣調到了最高。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這座城市正在如往常般運作:路邊攤的蒸汽、匆忙的上班族、喧鬧的廣告牆。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而穩定,只有我,像是一張被剪壞的照片,強行被黏貼在這個整齊的拼圖裡。

半小時後,計程車停在了一片荒涼的倉庫群前。

這裡曾是這座城市輝煌的卸貨港,但隨著新港的啟用,這裡只剩下一排排生鏽的鐵皮屋和如墓誌銘般的編號。海風帶著濃重鹹味和廢油氣息吹過,吹得那些鐵皮嘎吱作響。

我走進物流中心的辦公室。狹小的櫃檯後,坐著一個正對著風扇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我要……領東西。」我的嗓音沙啞。

男人沒抬頭,隨手撥了撥那份憑證和保險櫃鑰匙,「C區 723。那邊那條走廊走到底,最後一排。」

我接過感應卡,走進物流倉庫。

這裡比我想像中大得多。數以萬計的儲物櫃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在微弱的感應式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冷硬、非人的次序感。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像是有人在背後跟蹤我。

我停下腳步,猛地回頭。除了長長的影子,什麼都沒有。但我能感覺到,這片冰冷的鋼鐵森林裡,似乎有無數隻「眼睛」正在鏽蝕的隙縫中窺視著我。

我找到了 C 區。

一整排灰色的鋼鐵櫃子。我順著編號走下去:705... 712... 720...

723

這是一個位於角落、極其隱蔽的小櫃子。我不自覺地抓緊了那把黃銅鑰匙。手心滲出的汗水讓鑰匙變得滑膩,那抹已經乾死的血跡在金屬光澤下隱約浮現。

我屏住呼吸,將鑰匙插進鎖孔。

喀噠。

那是一個多麼清脆、多麼令人齒冷的聲音。

我緩緩拉開櫃門。

裡面的東西並不多。沒有我想像中的大筆現金,也沒有什麼致命的武器。

最上面是一台老舊的小型錄音筆,就是那種十幾年前記者常用的款式,外殼磨損得厲害。底下是一個牛皮紙袋,裝著幾張銀行轉帳記錄和一份我從未見過的保險合約。

我顫抖著手取出那份合約。受益人那一欄,清楚地寫著我的名字:林子謙

而合約的起始日期,竟然是在三個月前,也就是趙探員所說的「子豪開始沉迷賭博」的那段時間。

這不是賭債。子豪把那些高利貸借來的錢,全都轉進了這份保險裡。他似乎預見了自己的死亡,或者說,他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換取那筆足以讓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理賠。

為什麼?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這堆冷硬的櫃子。海風透過通風口鑽進來,發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我想起了那台錄音筆。我顫抖著手指,按下播放鍵。

漫長的空白背景電流音中,起初只有有些混亂的呼吸聲。接著,是一個我非常熟悉的、低沉而穩定的男聲。

那是子豪。

「……子謙,如果你聽到這段話,我大概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困惑,甚至……很害怕。」

子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帶著一種重擔終於卸下的解脫,「那些人找上門了。他們不需要錢,他們要的是那份名單……我把它藏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子謙,記住,不要去想那天晚上的真相。真相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他的語法突然變得急促,「曉微……曉微她……」

就在這時,錄音筆裡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子豪,你在裡面嗎?」一個甜美、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嬌羞的女聲從背景傳來。

在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

那是曉微的聲音。但那比平時聽起來更年輕一點,更有活力。

「……她是他們的人。」錄音中,子豪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徹骨的絕望,「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那疊……」

一段劇烈的雜音切斷了對話。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電池沒電了。

我死死地抓著錄音筆,冷汗濕透了我的內衣。原來,從一開始,曉微對我的愛、那場名為戀愛的長跑,都是一場針對子豪的監視。他們在等,等子豪交出那份名單。而那天晚上的衝突,或許就是名單爭奪戰的終結。

「子謙?」

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入口傳來。輕快、規律的鞋跟敲擊聲,在物流倉庫的環境裡聽起來像是死神的鐘擺。

我猛地轉過頭。

曉微穿著那件淺米色的羊毛大衣,手裡拿著那支原本應該放在家裡的保溫瓶,正站在二十公尺外的走廊盡頭。她的臉孔隱沒在昏暗的燈光陰影中,只有那抹溫柔的微笑,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果然在這裡。」她歪著頭,像是在誇獎一個聽話的孩子,「趙探員說你出門了,我還在擔心你會迷路呢。」

我注意到,在她的身後,那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趙探員正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他沒有帶槍,也沒有帶手銬,他只是點燃了一根菸,吐出一口辛辣的濃縮霧。

「林子謙,那台錄音筆不是你現在該碰的東西。」趙探員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產生了重疊的迴聲,「乖乖交出來,這對大家都好。」

我看著他們。一個是我最愛的女人,一個是代表正義的警察。

此刻,他們在物流中心的中央走廊,完美地接合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而我,就是那隻已經鑽進網中央,還沾著鄰居唾液的、可悲的獵物。

「子謙,過來。」曉微向我伸出手,指尖在日光燈下閃爍著瓷器般的冷光,「葉醫師還在等你,我們一起回家,把這場惡夢結束掉好嗎?」

我看著手中那台電量耗盡的錄音筆。

我想起錄音最後,子豪那聲低沉的喘息。那不是一個受害者的絕望,而是一個保護者的訣別。

「曉微。」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撕裂。

「如果我說不呢?」

曉微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完全消失。她的眼神變得空洞、深邃,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荒涼感。

「那就太遺憾了。」

她輕聲說道,隨即從那件極其優雅的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深黑色的注射器。

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真正的殺手從不穿著蒙面服,而是穿著我最熟悉的那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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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Ch02 遺留之物

Ch02 遺留之物

出院那天,這座城市正陷入一場沒完沒了的苦雨。

灰色的雲層厚重得像是凝固的鉛塊,死死地壓在摩天大樓的頂端。細碎的雨絲在風中扭曲、飄散,帶著一種透骨的涼意,鑽進每一個避之不及的行人的領口。

我走在醫院門口的人行道上,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雲端。因為警方尚未掌握足夠的證據進行無限期扣押,且加上我的傷勢只需要居家靜養,我在繳納了一筆由我任職的神祕老闆代墊(雖然我甚至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的高額保釋金後,暫時獲得了這份名為「自由」的沈重禮物。

但我知道,這自由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我的左右手掌都纏著厚厚的紗布,尤其是左手,每當我提重物或是劇烈呼吸時,那種鑽心的刺痛就會提醒我——那晚的血,不僅僅是哥哥子豪的,也有一部分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透明的塑膠夾鏈袋。那是辦事員交給我的「不具備關鍵證物價值的私人物品」。

「拿著,然後快滾。」那個年輕警察的眼神,至今仍像是一根刺紮在我的脊樑骨上。那種眼神不是仇恨,而是那種看著某種排泄物、某種社會殘渣的純粹厭惡。

我回到了我的租屋處。這是一間位於舊區、採光極差的小套房。平時我都覺得這裡雖然侷促但也算溫馨,可現在,當我推開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一股陳腐、陰涼且帶著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像是一隻巨大的手,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我不自覺地反手鎖上門,發出「喀噠」一聲清脆的響動。

我癱坐在那張二手皮沙發上,沙發皮革龜裂的紋路刺痛著我的後頸。我將那個塑膠袋傾倒在茶几上。

裡面有一件沾滿乾涸血跡的深藍色外套。血跡已經變成了黑紫色,布料因為血液的浸透而變得僵硬,摸上去像是某種死去生物的鱗片。我幾乎能想像出,那晚這些血液噴濺而上時的溫度與腥氣。

還有一串我平時用的鑰匙。我把它們拎起來,金屬撞擊出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在那串灰暗的鑰匙中,多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散發著冰冷光澤的黃銅色小鑰匙。它很細長,頂部刻著一串模糊的小字:7-23。而在這串數字的角落,還有一抹極其微小、卻又無比刺眼的暗紅。

那是我在醫院病房裡發現的秘密。這把鑰匙不屬於我的房門,不屬於我的機車,更不屬於子豪那間已經被封鎖的公寓。

它像是一個闖入者,強行擠進了我的生活。

最後,我看向了那張照片。

那是我們十幾歲時,在老家那個長滿雜草的院子裡拍的。子豪穿著一件過大的籃球背心,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牙齒全露,那雙憨厚的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而那時的我,還留著傻呼呼的平頭,懷裡抱著一顆漏氣的皮球,臉上寫滿了對哥哥的崇拜。

然而,原本溫馨的畫面,現在卻被一種純粹的惡意所毀滅。

我的臉,在照片中心的位置,被人用某種尖銳的金屬利器狠狠地劃爛了。那不是隨意的塗鴉,而是有目的、有節律的破壞。細密的抓痕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朵開在照片底層的、病態而猙獰的白色花影。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跳陡然加速,胸口傳來一陣幾乎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在什麼時候被劃爛的?是子豪做的嗎?不,絕不可能,他比任何人都在乎這張照片。 那是當晚的兇手做的? 還是……這張照片根本就是我親手毀掉的?

我想起趙探員的話:「你在垂死掙扎中抓傷了他……你的手指甲縫裡,全是他的皮膚組織。」

我的胃部突然一陣翻騰。我想嘔吐,卻只能乾嘔出幾口酸水。我衝進浴室,對著那面佈滿水漬的鏡子。鏡中的男人臉色慘白,雙眼佈滿血絲,下巴布滿了青黑色的鬍渣,看起來像是一個遊蕩在人間的孤魂野鬼。

我伸出顫抖的手,試圖觸摸鏡中人的臉。但在那一瞬間,鏡中的「我」似乎閃動了一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抹我完全陌生的、如同野獸一般的殘酷光芒。

「這不是我……」我對著鏡子低吼,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叮咚。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驚得我差點打碎了漱口杯。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玄關。門外的走廊聲控燈亮了,一抹纖細的影子倒映在門縫下的空隙裡。

「子謙?你在家嗎?是我,曉微。」

曉微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溫柔、清澈,帶著一種能平復混亂靈魂的力量。

我用力抹了一把臉,深呼吸幾次,才走過去打開房門。

門外,曉微穿著一件淺米色的羊毛大衣,手裡提著一袋裝著保溫瓶和止痛藥的袋子。她的頭髮有些濕潤,幾縷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那雙清秀的眼睛裡佈滿了焦慮與顯而易見的憐惜。

「子謙……」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瞬間紅了,「謝天謝地,你終於回家了。」

她幾乎是撲進了我的懷裡。我本能地想伸出手抱住她,但左手的刺痛感讓我動作一僵。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連忙後退一步,小心翼翼地托起我的手。

「對不起,我忘了你有傷。」她吸了吸鼻子,強行擠出一抹微笑,「我帶了你最愛喝的皮蛋瘦肉粥,還有醫師開的維他命。進去吧,外面冷。」

她走進房間,動作利落地開始收拾散亂的雜物。她是一個藝術行政人員,平日裡就以細心和體貼著稱。此刻,她在這個充滿血腥味與霉氣的小套房裡忙碌,像是一抹不合時宜的、溫暖的陽光。

但我卻無法感到輕鬆。

我看到她的視線掃過茶几上那堆從塑膠袋裡傾倒出的東西。當她的目光落在如鱗片般乾硬的血衣,以及那張被劃爛的照片時,她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那種停頓非常短暫,短到幾乎可以被忽略,但我卻捕捉到了。

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後她迅速移開視線,將粥盛進碗裡递給我。

「趁熱吃,你已經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她的聲音依舊溫柔,但不知為何,我卻從那溫柔中聽出了一種刻意的、試圖掩蓋恐懼的顫動。

「曉微。」我接過碗,卻沒有喝,「那天晚上,我出門前,我們在一起,對吧?」

曉微的動作僵住了。她正背對著我收拾那堆鑰匙,我看不到她的臉。

「是啊。」她的聲音有些低沉,「我們在看那部重播的黑白電影……然後子豪哥打電話給你。我看你接完電話,臉色變得很難看,一句話也沒說就衝了出去。我當時問你要去哪,你只是揮了揮手。」

「我說了什麼嗎?」我逼視著她的背影,「哪怕是一個名字,或者一個地址?」

曉微轉過身,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自然。「沒有,子謙。你什麼都沒說。我等了你一個晚上,直到警察打電話給我……」

她走過來,輕輕握住我的右手。「子謙,別再想那晚的事了。警察會調查清楚的。你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我幫你聯絡了一個人。」

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是純白色的,甚至沒有任何 Logo,只有一行極其簡約的黑體字: 心理醫師 葉凡 底下是一個地址和一串私人號碼。

「他是業內頂尖的創傷治療專家。我透過高中同學才排到他的時間。他說,你這種情況可能是『分裂性失憶』。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自動把那段最慘痛的記憶封印起來了。」曉微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渴望,「去見見他,好嗎?只有找回記憶,你才能洗清嫌疑。」

我低頭看著名片,又看向那串被她整理好的鑰匙。

「他在名片上沒寫診所的名字?」我狀似無意地問道。

「他在家裡私下執業。」曉微避開了我的目光,開始收拾保溫瓶,「他不喜歡診所那種壓抑的氣氛。去吧,子謙,就算不為了清白,也為了我。我受不了看著你活在忐忑不安的情緒裡。」

我看著她。她那張清秀的臉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我愛她,這點我深信不疑。但在這一刻,我看著她熟練地抹去茶几上那一點點殘留的暗紅血跡時,我心底卻升起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剛才她收拾鑰匙時,有沒有看到那把刻著 7-23 的黃銅鑰匙?

「好。」我終於開口,「我去見他。」

曉微鬆了一口氣,她再次擁抱了我。這一次,我沒有拒絕。但在她下巴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一瞬間,我轉過頭,看向那個放在玄關處、曉微剛剛帶進來的皮包。

皮包的拉鍊沒有拉好。在那條細窄的縫隙裡,我隱約看到了一個金屬製的、橢圓形的精密零件,正閃爍著一種暗淡的綠光。

那是錄音筆的運作指示燈。

曉微在錄音?

我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徹骨的寒意爬上背脊。在那溫柔的體溫背後,我似乎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是在迷霧中,某種絞索正在緩緩收緊的嘶嘶聲。

送走曉微後,房間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沒有喝那碗粥。我坐在黑暗中,手裡感受著那把黃銅鑰匙的稜角。7-23。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編號。我突然想起子豪在一年前,曾經神祕兮兮地帶我去過城西的一間舊物流倉庫。

他說他在那裡租了一個櫃子。 他說在那裡,他放了一些「如果萬一他出事,能保住我命的東西」。

我站起身,衝向那個塞滿了雜物的舊儲藏間。我瘋狂地翻找著子豪生前留下的報紙、信件。終於,在一大堆泛黃的體育雜誌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張有些破損的租稅憑證。

上面清楚地印著物流公司的名稱,以及櫃位編號:C區 7-23

但在這張憑證的背面,卻刻著一行我從未見過的、子豪親筆寫下的潦草字跡: 「子謙,如果這把鑰匙在你手裡,說明曉微已經不再是曉微了。」

窗外的雷聲猛地炸響,一道紫色的電光劃破長夜。

我看著那行字,大腦如同被萬伏電流擊穿。

子豪在警告我?關於曉微? 那在醫院醒來後,口口聲聲說愛我、甚至為我介紹律師與醫師的曉微,到底是誰?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的鑰匙重得像是有一千斤。

這不是一個案子,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記憶陷阱。

我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死死握在掌心,鮮血再次滲透了紗布,將白色的纖維染成了詭異的黃銅色。

明天,我就要去見那位「葉醫師」。

在那之前,我必須先確定,我這段殘破記憶中的每一個字,是否都帶著曉微那甜美的毒藥氣息。

如果我的記憶是一場被精心剪輯的謊言,那這把鑰匙,就是唯一的原始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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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5日 星期六

Ch01 甦醒之時

Ch01 甦醒之時

刺眼的白。

那種白不是雪地的純淨,也不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的柔和。那是從天花板嵌入式日光燈管中滲透出的、帶著冷冽電流聲的病態殘白。它像是無孔不入的尖針,順著微張的眼縫,狠狠地紮進我的視網膜,進而演變成一場在大腦深處橫衝直撞的風暴。

我想閉上眼,但眼皮像是被灌了鉛,沉重得令人絕望。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牽動著太陽穴深處那根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發出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鳴叫。

耳朵裡充斥著單調且機械的聲音。嗶——嗶——嗶——。那是心電圖監視器的節奏,每一聲都像是在報數,計算著我這條殘命還剩下多少額度。在那之外,是走廊上沉重的、膠底鞋與PVC地板摩擦出的刺耳聲響,還有遠處某種重物被拖行的隆隆聲。

然後,我聞到了那種味道。 那是死亡與重生的混合物。濃烈的消毒水味(那是為了掩蓋腐爛)、陳舊的床單味(那是無數病人留下的體溫與絕望)、以及一種淡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我感覺到了。那股腥氣不是來自環境,而是來自我的指縫,來自我的呼吸。

「他醒了。」

一個低沉、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男聲在病床旁響起。

我費力地轉過頭。視線焦距像是一架老舊的、快要散架的相機,緩慢而艱難地重合。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質料硬挺,肩膀處還殘留著未乾的雨漬。再往上,是一張稜角分明、如同花崗岩雕刻出來的臉。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夜裡的冰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彷彿在觀察一具即將被解剖的屍體。

他修長的手指從風衣口袋裡夾出一枚深棕色的皮質證件盒,隨意地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那枚銀色的警徽在日光燈下閃過一道刺眼的光。

「我是趙探員。你在這兒躺了二十個小時,醫生說你能醒過來算是一個奇蹟。現在,林子謙先生,告訴我,你還有意識嗎?」

「我……」我的嗓音沙啞得像是被幾千目砂紙狠狠磨過,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水……」

他沒有動。他只是那樣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欣賞某種醜陋的表演。直到一名年輕的護理師快步走進來,匆忙地倒了一杯水,用吸管遞到我唇邊。我貪婪地吸吮著,冰冷的液體滑過乾涸如裂土的喉嚨,卻無法澆滅大腦深處的那團火。

「謝謝。」我微弱地吐出兩個字。

護理師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面對病人的憐憫,而是混雜著一種本能的恐懼與不安,像是看到了一頭雖然被鎖鏈扣住、但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野獸。她收起水杯,一句話也沒說,低著頭、加快腳步逃離了這間病房。

「看來你的好名聲傳得比你醒過來的消息還快。」趙探員冷笑了一聲,他在病床旁的圓凳上坐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檔案,隨意地翻閱著。「林子謙,二十六歲,自由業。三年前因為一起鬥毆事件留過案底,雖然後來撤案了,但記錄還在。你哥哥林子豪,三十一歲,城北國中的體育老師。你們兩兄弟相依為命十幾年,感情不錯,對吧?」

「子豪……」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大腦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怪力狠狠撥弄了一下。

一些破碎、混亂、帶著血色的畫面開始在眼前瘋狂閃爍,像是一場剪錄混亂的默片。 那是濕冷的雨夜。 巷弄裡昏黃的路燈在積水中搖晃。 沉重的、像是要把肺部擠出來的喘息聲。 某種重物倒地的悶響。 還有……那股噴濺在臉上、帶著驚人溫度的液體。

「子豪……他在哪?他在這間醫院嗎?」我想掙扎著坐起來,但左手傳來的一陣僵硬神經痛讓我重新跌回枕頭。

我低下頭。左手掌心被包裹著層層疊疊的白色紗布,隱約有一抹暗紅色的液體正從纖維縫隙中緩慢滲出。那種痛感是真實的,像是有一枚釘子正慢慢釘進我的骨頭。

趙探員停下了動作。他停在那裡,眼神深不見底。

「他不在這。」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他在市殯儀館。如果你感興趣的話,編號是 041。」

一瞬間,病房裡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 心電圖監視器的聲音變得無比刺耳,嗶——嗶——。 「你在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我,「你在開什麼玩笑?子豪……他上禮拜才說要帶我去吃宵夜。他說他最近手頭緊,但他答應過我……等他領了獎金,我們要去南邊看海。他不會死的,他那麼強壯,他能一個人搬起幾十公斤的槓鈴……」

「強壯的人,在被切斷頸動脈的時候,也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趙探員從檔案中抽出一張照片,緩緩地、決絕地推到我面前。

照片裡,是那間熟悉的、狹窄的老舊公寓客廳。 子豪倒在沙發旁的暗紅色地毯上。 他的眼睛半睜著,那雙總是帶著憨厚笑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暗淡的、毫無神采的混濁。他的脖子處有一道驚人的缺口,大量的鮮血浸透了他平日最愛穿的那件白色運動 T 恤,也浸透了地毯,呈現出一種近乎黑紫色的詭異色調。 在他的手邊,是一柄長約二十公分的廚房料理刀。刀刃上布滿了乾涸的血痕,刀柄處的木紋被鮮血填滿。

「兇器是你們家廚房裡的刀。」趙探員的聲音像是在遠方,又像是在我耳邊低語,「上面只有兩個人的指紋。一個是你哥哥林子豪的防禦性握痕,另一個……是你完整的指紋。主要受力點的分佈顯示,這把刀是被人從斜上方三公分處,以極大的力量刺入受害者的頸部。」

「不!……不可能!!……」我瘋狂地搖頭,雙手死死地抓著床單,指甲陷入粗糙的布料中。

「鄰居證詞:晚上十點四十五分,聽見你哥哥家傳出劇烈的爭吵聲。有人聽到林子豪在大喊『你瘋了嗎』。三分鐘後,目擊者看到一個和你身型完全一致的人,渾身是血地跑出大樓,在巷弄裡連撞了幾輛機車,最後力竭倒在巷口。那就是你,林子謙。」

「我沒有!我那天晚上……我是去見他的,我記得他打電話給我。他聽起來很緊張,或者是害怕。他說他遇到了一些事,想要跟我商量……」

「商量的方式就是拿刀刺穿他的脖子?」趙探員猛地傾過身,那股濃烈的菸草味與他的體味混合在一起,逼得我喘不過氣。「你的手上還有傷口,那是他在垂死掙扎中抓傷的。林子謙,你哥哥的手指甲縫裡,全是你的皮膚組織。」

「那不是我!」我大吼出聲,眼淚在一瞬間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我愛他!他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的親人。我父母走得早,是他一邊打工一邊帶我長大。他連給我買雙球鞋都捨不得給自己換雙襪子,我為什麼要殺他?我有什麼理由殺他!」

「理由?」趙探員重新靠回椅背,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我們查了他的帳單。林子豪在過去三個月裡,欠下了一大筆高利貸。而這些錢,全部流進了一個在境外註冊的賭博網站……那個網站的帳號所有人,雖然寫的是林子豪,但登入的 IP 位置,卻多次顯示在你的筆電上。」

「那是……」我愣住了。

子豪賭博?不,他對那些東西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他常說,錢要一分一毫流汗賺來的才踏實。

「為了錢,為了那區區幾十萬的回扣或者是賭資?」趙探員站起來,身後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極長,像是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怪獸。「這種劇本我看過太多了。人一旦被逼到絕境,血緣什麼的,不過是幾滴紅色的液體而已。」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又停了下來。

「律師會在一個小時後過來。在那之前,我的提議是:別再編造那些失憶或者是夢遊的戲碼了。子謙,證據不會說謊,指紋不會說謊,血跡也不會說謊。只有活著的人,才會為了卑微的苟活而滿口謊言。」

門關上了。喀噠一聲,像是法官落下的法槌。

我獨自留在這間充滿藥水味的病房裡。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劈啪劈啪地敲擊著玻璃,像是無數亡靈在哭泣。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的左手。掌心的刺痛感正在一點一點擴散,延伸到手臂,再延伸到心臟。

我想起小時候。 那次我不小心掉進社區旁的水溝,是子豪跳下去把我撈上來。他自己腳被玻璃刺穿了一大塊,卻只是笑哈哈地拍著我的頭,說「子謙別哭,男子漢大丈夫,這點血算什麼」。 我想起小時候,子豪總是會把學校發的牛奶省下來留給我。那時候我們窮得叮噹響,他卻總能從口袋裡掏出一兩顆皺巴巴的牛奶糖,笑著說:「子謙,哥不愛吃甜的,這給你。」 他那雙寬厚的手掌,曾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避風港。 可現在,這雙手卻成了指控我殺人的證據。 那種錯位感,比掌心的傷口更讓我感到劇痛。

他的手總是很大,很有力,很溫暖。

可現在,那雙手在哪?

我閉上眼,試圖從腦海中那團灰濛濛的霧氣中找回真相。但在霧氣最深處,我只看到了一雙驚恐的眼睛,以及一抹在黑暗中閃過的、冰冷的金屬光澤。

「如果不是我……」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門低語,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那那天晚上的我,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病床旁的櫃子上,放著一套我平時穿的便服。那是被人整齊摺疊好的,最上面放著一個被透明塑膠袋密封的錢包。

我掙扎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塑膠袋。在那裡面,錢包的夾層裡,似乎隱約露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帶著冰冷色澤的黃銅邊緣。

我用顫抖的手指撥開塑料縫隙,將那枚冰冷的異物抽了出來。那是一把刻著數字「7-23」的小鑰匙,上面竟然還沾著一抹早已乾涸、卻還沒被警方清理掉的,屬於子豪的暗紅血跡。

原來,在所有指向我的罪證之外,還有一個連警察都還沒發現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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