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證言》 Ch07 隱藏的聲道
舊戲院放映室內的空氣像是凝固的鉛，每一口吸入都帶著陳舊膠捲被灼燒後的辛辣味。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散落著幾把從戲院維修箱裡翻出的鏽蝕起子。我的左手傷口已經麻木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大腦主動切斷了與這塊血肉的連繫。我盯著手中那個密封的黑盒子，它的外殼在放映機微弱的指示燈下，呈現出一種吸飽了秘密的、深邃的黑色。
我用起子尖端沿著盒子的接縫狠狠撬入。
——喀。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黑盒子的外殼崩裂，露出的不是我想像中的微縮膠捲或名單，而是極其複雜的、只有在高精密實驗室才會見到的多層集成電路。
在那塊主板的中心，有一顆被透明樹脂封裝的晶片，表面刻著一行微小的、讓我瞳孔微縮的字編號：【P-SIGNAL CORE】。
我找出一條戲院用來連接音響座的 RCA 線，強行剝開外皮，將裸露的銅線纏繞在晶片的輸出腳位上。當我接上電源的那一瞬間，整個放映室的舊喇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淒厲的電流嘯叫。
嘶——嘶——嘶。
在大片白噪音的回響中，一個低沈且經過數位拉長的聲頻緩慢地爬了出來。
「……第 4022 次人格重塑……對象：林子謙……」
那是葉醫師的聲音。但在錄音裡，他的聲音聽起來比現實中更年輕、更缺乏人性，「……受試者對『兄長保護』的依賴度達到 98%，這將作為本次『子豪死局』實驗的核心驅動力。如果他在 72 小時內主動認罪，則證明記憶植入完美成功。」
我感覺自己的胃部像是被一隻巨大的冷手狠狠攥住。
「……至於 2681530。」錄音中的葉醫師繼續說道，「曉微的程式需要微調，她的情感回饋太過強烈，這會干擾數據的純淨。如果她再次出現非理性的流淚現象，則視為產品故障，建議銷毀。」
就在這時，放映室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了。
我猛地轉過頭，手中的起子差點掉在地上。曉微就站在門口。
「……妳是怎麼……」我驚訝地看著她。
「晶片……我們體內的晶片……」曉微氣喘吁吁，她指著自己後頸處一片發紅的皮膚，「有一種……底層共振協定。當你開啟黑盒子的那瞬間，我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絲線拽到了這裡。子謙……這是個圈套，葉醫師會順著我們的連線找到這裡！」
她看起來糟透了。原本精緻的米色風衣沾滿了泥漬和雨水，她的雙唇慘白，那對清秀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驚恐與某種扭曲的混亂。
「子謙……關掉它……求你關掉它。」曉微扶著門框，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我沒有理會她，我將音量開到最大。
「曉微，聽聽這個。」我指著那個發光的黑盒子，語氣冷得像冰，「葉醫師說妳是個『產品』。他說妳的眼淚是數據偏離，他說妳對我的愛是人格重塑的配套設施。」
錄音裡，下一段聲音開始播放。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沈、憨厚，帶著一種讓我心碎的穩重。
那是子豪。
「……醫生，這樣對子謙，真的能保住那份名單嗎？」子豪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我願意帶他進入局裡。我可以讓他以為是我輸光了家產，我可以讓他以為他殺了我。只要能讓組織相信他什麼都不知道……」
「子謙，你哥哥是為了救你。」曉微尖叫著衝過來，試圖奪走那個盒子，「他在那晚自殺，就是為了讓所有的嫌疑都固化在你身上，讓組織以為你是一個精神崩壞的殺手，而不是一個擁有密碼的人！」
當曉微觸碰到黑盒子的那一瞬間，晶片發出了一陣尖銳的鳴響。
曉微的身體猛地一僵，她的眼球開始神經質地向上翻轉，露出了大片的眼白。她的鼻孔裡流出了兩道鮮紅的血跡，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癱倒在我懷裡。
「……驗證程序啟動……2681530 偵測到核心代碼洩漏……人格覆蓋準備……」
黑盒子裡的聲音變得機械化，那是一種不帶感情的合成音。
我抱著這具顫抖、冰冷、且可能隨時會被重設的身體，憤怒在胸腔裡爆炸。那種憤怒不是針對曉微，也不是針對子豪，而是針對這個將人類靈魂視為零件的造物主。
「我不是妳的編號。」我對著曉微的耳邊低吼，「我也不是葉醫師的數據。」
我從晶片組的最深層加密處，找到了一個隱藏的音軌。那是子豪在錄音結束前，趁著醫師離開房間時，貼著麥克風留下的、極其細微的悄悄話。
那聲音像是從深淵地底傳來的耳語，帶著子豪最後的一絲人性。
「子謙，如果你想起你是誰，記得殺了我。」
錄音就此中斷。
我看著懷裡的曉微。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在某一刻，她的指尖輕輕勾住了我的袖口。那是一個極其細微、極其無力的、在數據模型中絕對不會出現的動作。
放映室外的雨聲變大了。雷聲在雲層中滾動，像是在嘲笑這場名為「人生」的壯麗幻覺。
我意識到，真正的追查才正要開始。 這不是在找殺死哥哥的兇手。 這是在找那個，把我們全部人製成零件的工廠。
在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我到底是正在甦醒的人類，還是正在執行『甦醒程序』的廢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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